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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文革”怪事杂忆

来源:潮阳民艺 作者:江中月 时间:2011-11-24 Tag: 点击: 2

 

□江中月

我是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人。对发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那场史无前例的“文化大革命”,多少有些印象。虽然那时候我还小,但我也经历过一些怪事,有的怪事则是与我的亲人有关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而今回想起来,仍觉得好笑哩。下面选讲三则怪事轶闻,以飨读者。

文盲的外婆过“语录关”

外婆是个仅读过一年私塾的文盲,因而识字不多。可在文革期间,外婆要想外出,那自然逃不过背诵伟大领袖毛主席的“语录关”。没办法,有一天晚上,外婆只得硬着头皮到她所在的生产队去听读报员读报纸,自认为已经从中学到了几句“毛主席语录”。

1968年夏日的一天上午,外婆带着一份礼物前来探望我们一家大小。当她老人家(这一年外婆已经66岁了)来至半路时,不料被两个右臂佩带红袖圈、手持红缨枪的红卫兵拦住了去路:“老阿婆,站住,你要去哪里?”

外婆笑着答道:“孩子们,是这样的,我要去探望我的女儿和几个孙子。”

“不许你叫我们为孩子,我们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培养的好学生、红卫兵,专门捍卫毛主席的。”两个红卫兵厉声说道。

“噢,我人老了不中用,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,你们不会怪罪我吧?”外婆又笑着答道。

“那好吧。你岂懂规矩?”红卫兵抖一抖手中的红缨枪,满脸严肃地说道。

“什么规矩呢?”外婆疑惑地问道。

“就是要求你背诵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,也就是背诵毛主席语录。你懂吗?要是背诵不出来,决不让你过这个关口!”两个红卫兵异口同声地说道。

“哦,是这样呀,我以为你们是想要我的钱哪。那好,让我这个老婆子好好想想吧。”外婆想了一会儿,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。说实在的,外婆当时都这把年纪了,不比在校学习的学生或在单位工作的职工他们积极参加政治运动呀。她每天只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,只牵挂在上海工作的儿子以及在本县居住生活的女儿一家(也即我们一家),自然远离那场政治运动,对毛主席语录其实懂得并不多。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,两个红卫兵又向我外婆催促道:“老阿婆,你快点背诵语录呀!”

外婆想着想着,终于想到了一句最著名的口号,于是她用潮汕方言高声答道:“毛主席万岁!道路大大借我过!”

两个红卫兵一听,笑着说道:“老阿婆,你真会开玩笑,这不是毛主席语录,而是一句口号。这不能算你过关。”

外婆一听两个红卫兵这么一说,她老人家可就生气了,绷着脸反驳道:“怎么?你们不同意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岁?那我可就要去报告上级了!”

两个红卫兵一听外婆此话,吓得脸色都变白了,忙解释道:“老阿婆,我们不是这个意思,我们是说你这句话并不是毛主席语录,而是一句口号嘛。既然你老人家把毛主席都请出来了,那就让你过这一关吧。”

外婆听了他们的话,这才说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去探亲还要背诵毛主席语录,这真够折煞我了!”说罢便继续赶路了。过了的约半个钟头,外婆终于来到我家,她刚坐定便向我们讲述了她的这次路遇,我们一家听了都觉得好笑极了。

舅舅送的“毛主席头像纪念章”

1969年春节前夕,在上海工作的舅舅回来度假,除了带来一些年货外,还特意带来一些毛主席头像纪念章。这些纪念章大小、厚薄不一,其中既有免冠的,也有戴军帽的,既有全身的,也有半身的。每一枚纪念章都是那样金灿灿、亮闪闪的,十分惹人喜爱。

除夕那天,二哥带着一些礼物前往十里以外的外婆家做客,回来时,舅舅便送给二哥一枚稍微大一点的毛主席纪念章,还吩咐将一枚小一点的毛主席纪念章带给我。二哥高兴极了,立即将自己的纪念章别在胸前的衣袋口,把那枚小一点的纪念章放在裤兜里,然后神气十足地回来了。

二哥刚走至半途,忽然从路边窜出了两个大男孩,拦住了二哥的去路。二哥见状,下意识地将胸前的那枚纪念章抓在手里,挺起胸膛昂起头,大声地问道: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
一个剃光头的高个子阴阳怪气地答道:“快把胸前的这枚纪念章交出来,否则,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
“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纪念章,你们敢动手我就喊红卫兵来抓你们!”二哥不甘示弱道。

那两个小家伙见二哥不屈从他们,那个高个子给身边的那个小个子使了个眼色,忽然他们围上前来,按住了二哥,强行将他胸前的纪念章抢走了。势单力薄的二哥眼睁睁的看着那两小家伙跑了,心里十分难过,只得擦着泪水,无可奈何地回来了。

回到家里,他便向父母哭诉他在路上的遭遇,说这枚新纪念章是舅舅从上海带来的,十分珍贵,缠着父母再给他弄一枚戴一戴,过过瘾。然而父母并未能满足二哥的要求。

次年农历正月初一,舅舅刚好专程前来看望我的母亲。二哥便向舅舅叙说那枚新纪念章已被人家抢去了,请求舅舅再送一枚给他留念。舅舅听了二哥的叙说,爱抚地摸了摸他的头,然后安慰道:“阿丰,你别难过,舅舅口袋里还带着一枚纪念章,难得你小小年纪就对伟大领袖如此敬爱,舅舅再送给你一枚好了。”

二哥接过舅舅的新纪念章,高兴得跳了起来,急忙将其别在胸前的衣袋口,向舅舅扮了个鬼脸,不一会儿便到外面玩耍去了。

我见状也翘起嘴巴说道:“舅舅,你能否再给我一枚大一点的纪念章呢?我真羡慕二哥哩。”妈妈听了我的话忙制止道:“就你多事,舅舅已没有什么纪念章了,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,快去外面玩耍吧。”我就是不听妈妈的话,老是缠着舅舅不放。舅舅见了,笑着说道:“这没什么,我身上的这枚纪念章就让给你好了,回去我再想办法多买些回来就是了。”

我接过舅舅的纪念章,高兴地跑出家门,向邻居的小朋友们炫耀去了。

毁掉自家的泥塑和壁画

每当提起这件往事,我就会伤心落泪。因为它是我童年时代最感到痛心的一件荒唐事。

那是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一个夏日上午,父亲把我叫到他跟前,情绪低沉地对我说道:“孩子,你知道吗,我们家墙壁上的彩色壁画、泥塑以及浮雕等一下就要用铁锤和铁钎砸掉了,你要配合我把那些沙土背去倒在小溪边吧。”

“咱家的这些彩色壁画、泥塑、浮雕可是好东西呀,为什么要毁掉?”我不解地问道。

“唉呀!上级又下发通知,说各家各户墙壁上的壁画、泥塑、浮雕什么的都是封、资、修流毒,应该彻底自行清除,再过几天就要派检查组到各家各户检查了。谁要是拒不执行,将作严肃处理。”父亲无可奈何地说道。

这真是造孽呀!我们居住的这座房屋,属于典型的潮汕民居建筑——“驷马拖车”,那是祖父、祖母从新加坡回来先后两次建造而成的,这座“驷马拖车”建成时我父亲才六、七岁。在我们这座房屋的大门左右、上方均绘制了彩色壁画。这些精美的壁画有山水风景,有五谷瓜果,有飞禽走兽,有花鸟虫鱼……这些彩色壁画独立成幅,并题上飘逸、洒脱的书法,图文并茂,主题思想十分鲜明,意境也十分深邃。它们描绘的是桃花源式的美丽图景,令人为之向往。那些小巧玲珑、巧夺天工的泥塑作品也堪称艺术精品。大都是以才子佳人为主题进行创作,其线条明快,人物造型比例协调,身段匀称,男女双方脉脉含情。但那时候我毕竟还小,未能真正理解那些壁画的含意。还有那些木质浮雕,什么鲤鱼呀,花草呀,更是精雕细刻,神态各异,栩栩如生,十分惹人喜爱。平时,每当我感到寂寞、无聊时,我就会去观赏自家的那些彩色壁画、泥塑和浮雕。尽管那些画面是静止的,我仍观赏得津津有味,百看不厌,每观看一次都有一番新的感受和体会。可万万没有想到,这么优秀的艺术作品竟被当作什么“封、资、修”流毒予以毁掉。

父亲是个怕事的人,一接到通知,不敢怠慢,立即向邻居借来了一根短钢钎和一把小铁锤,从家里搬来一把木梯,登上木梯,一锤一钎地将壁画、浮雕打掉;接着叫我提着小畚箕将那些残缺不全的泥塑、浮雕装进去,将其背到距离家门口不远处的小溪边倒掉,这样反复走了好几趟,累得我不但满头大汗,直喘粗气,而且腰酸腿疼哩。望着这些被毁掉的壁画、浮雕精品,我的鼻子酸酸的,夜里做梦还说着梦话呢。

随后,我们买来一些贝灰,加水搅拌均匀之后,将砸破了的大门左右、上方的墙壁和彩色壁画等粉刷了一遍。经这么一刷,这座华侨房屋的墙壁已显得苍白和无精打采的样子。它好像在控诉,又好像在诅咒呢。